晚上,祝季青回来得挺晚。
他照旧往墙头一坐:“妹子,睡了没?”
明虞心说睡了。
“冰窖的事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进来吧,周斐和小满都在。”
祝季青这才翻墙进了明虞的屋子。
这会儿祝平安已经睡了,小满在旁边打着扇子赶蚊子,周斐则是窝在椅子里打盹。
明虞抱着大白,正坐在桌前看书,头发散下来披在背上,烛光一照,看着软乎乎的。
她抬头,冲祝季青笑了笑:“谈好了?”
祝季青愣了一瞬,赶紧把眼神挪开。
妹子怎么不收拾收拾就让他进来了?怪不自在的!
他挑了离明虞最远的位置,挨着周斐坐下,眼皮耷拉着不敢往上抬:“谈好了,冰窖里剩的冰不多,统共两千七百六十三两。”
“怎么还有零有整的?”
“我跟他讲的价。”祝季青闷声说,趁机又劝了一回,“银子得给平安留着点,该花的花,能省就省……”
明虞只笑眯眯地点头。
祝季青看她的表情,就知道她在敷衍。
主打一个认错态度良好,至于改不改,另说!
可她的笑脸一摆出来,祝季青又说不出什么了。
祝季青继续说正事:“对了,我做主,替你买了八房人。”
明虞一愣。
八房人是多少?
“拢共四十二人,共八家。”祝季青认真解释,“都是我以前的同袍,身上都带伤,但干活没问题,拖家带口的不容易,也肯卖力气,此事我有私心,想拉扯他们一把,妹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往心里去。”明虞无奈道,“要不是这些人,现在哪来的太平日子?你要还有需要帮忙的,我可以出钱!”
祝季青忍不住瞪她一眼。
刚说完省着点花,她又来!
心是好心,可钱不是这么个花法,帮人帮出毛病来就麻烦了。
“这是卖身契。”他把厚厚一摞纸搁在小几上,“方子得保密,我让他们签了死契,但跟他们说好了,最多十年就放人,不要赎身银子。”
他是拿自己的信用押上去的。
“卖身银子一共八百七十两,工钱男的每月二两一钱,女的一两三钱,半大小子也是一两三钱。”祝季青一项一项交代,“给得多了点,一是活确实累,二来也算是封口费。”
他知道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不能拿人性去赌,能赚几年快钱就赚几年。
“我算了一下,一个月挣一万两应该是没问题,今年还能干两个月,后一个月肯定不如头一个月好卖,先干着看,就当攒经验了。还有,光用硝石太扎眼,我琢磨着掺点别的进去,反正不是直接加冰里的……”
祝季青喋喋不休地说着,明虞听得发愣。
她一直觉得,祝季青是粗人,爱哭、嗓门大、一根筋。
可这会听他掰扯这些,心细得跟筛子似的,人情世故、生意门道,一样都没落下。
而且,他虽然不认字,账倒是算得门清。
挺出人意料的。
祝季青的嘴皮子还没停:“今天谈冰窖时,商会的郝大勇帮了忙,晚上我请他吃了顿饭,花了一两六钱。”
“应该的,下次吃好点。”
祝季青又瞪她一眼。
明虞识趣地闭嘴了。
最后,祝季青留了三百两银子当买器具和零用的本钱,剩下的全还给明虞。
明虞抽出一百两塞给他:“你那二十两都给了史良,这一百两你先拿着,回头制冰赚了钱,从分红里扣。”
“我又没打算要你的钱,哪来的分红?”祝季青的嗓门粗起来,“收好,给平安攒着!”
明虞没再推。
“我得谢谢你。”祝季青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我没钱安置那些兄弟,可你给了他们一口饭吃,给了他们活路。”
明虞讪讪道:“没有……”
她是真心虚。
钱虽是她出的,但活全是祝季青干的!
她纯是当上了甩手掌柜。
第二天。
周斐打听到了泼妇的底细。
“男的叫牛二,女的大家都喊桂兰,生了两个女儿,肚子里的是第三个。”
明虞懂了:这是想儿子想疯了。
她又问:“牛二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“祖上留了二十亩地,租给别人种,一年能收三四十两银子,他自己好吃懒做,偶尔打零工,一年也就挣三四两。”
顿了顿,周斐忍不住问:“您怎么突然问这些?”
明虞如实道:“琢磨回头要多少诊金。”
她要让牛二肉疼,还得让他掏得出来。
“你就那么肯定他们会来求你?”周斐不太信。
“等着瞧。”明虞笑了,没细说。
正说着,时袅袅来了。
她进门就耷拉着脸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“咋了?”明虞递了个桃子过去,“好几天没见你来了。”
“出事了,出大事了!”时袅袅接过桃子,闷声道,“我先说好,这是我爹的主意,跟我没关系,你别生我的气。”
明虞心里咯噔一下。
该不会是时大人嫌她名声不好,不让袅袅来了吧?
那她得想办法给自己正名!
明虞思绪万千时,时袅袅却说:“我爹非说喜欢平安,要把人带在身边教养,你说气人不!”
担惊受怕的明虞沉默了。
这哪是气人?这是天上掉馅饼!
时大人是什么人?国子监祭酒,多少人排队想把孩子塞他跟前,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。
结果,到了时袅袅嘴里,倒像是她爹要白使唤人似的。
“我都跟他说了,”时袅袅还在嘟囔,“我好不容易有位手帕交,他要是给我搅黄了,我以后就不理他了,可他老催我,烦的要死!”
明虞恨不得抱住这傻姑娘亲上一口。
“我自然舍得。”明虞答得干脆。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前程,师从时大人是几辈子都贴金的招牌,时袅袅这傻丫头是不知道自家老爹在外有多抢手。
明虞高兴得不行,当即动手收拾东西,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。
什么糖醋排骨、红烧肉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时袅袅被她这阵仗整懵了,但架不住饭菜香,她吃了个肚圆不说,临走还连吃带拿!
就连盘子,都恨不得再舔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