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了，平安美滋滋地跑回来，一溜烟上了楼。
张勇仰头往上看，竹帘子挡得严严实实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他只能磨了磨后槽牙，憋着气护送银子，往户部去了。
“瞧见没？”明虞戳着儿子的脑门，“银子就该这么砸，二百两不多，可你一个小孩家，掏出来跟玩似的，那意思就不一样了。”
周斐在旁边凉飕飕地接一句：“二百两还不多？”
明虞噎了一下：“……好像是有点多。”
得，别把儿子教成败家子。
她眼珠子一转，开始给平安下套：“平安，明儿我们玩卖菜的游戏好不好？”
主意挺简单——早上从进城卖菜的农人手里买两筐青菜，搁门口卖，让平安张罗，一天下来算算挣了多少，他对赚钱就有数了。
这招在莯州时她就想使，可婆婆舍不得，此事一直没成。
平安兴冲冲地应了。
明虞想到什么，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嘶，才想起来，明天不行，后天吧。”
“嗯。”平安乖乖点头，“明天得去香山寺给爹磕头。”
孩子从没见过亲爹，可他心里头，爹是最了不起的男人，保家卫国死的，光荣。
“娘。”平安板着小脸，一本正经，“等我长大了，也要跟爹一样，上战场杀敌！”
明虞差点没背过气去：“你……你还是好好念书吧。”
你爹什么也没留下，你继承哪门子遗志？为国捐躯是光荣，可你娘就你一根独苗，稳当点行不行？她可没老太太那副硬骨头，经不起丧夫丧子又丧孙。
平安郑重点头：“那我要文武双全，上阵杀敌。”
明虞顿觉脑仁疼。
祝平安才多高，连豆腐块都不如，还杀敌呢！
周斐在旁边啧了一声：“一个敢喊爹，一个真敢应，别说，还挺搭。”
明虞装没听见。
周斐还要再说，她终于绷不住了：“你少瞎扯，莯州商会请祝季青吃饭，人家要什么模样的正经娘子没有？”
“你怎么就不正经了？我看你挺好。”
明虞懒得搭理周斐。
“……”
再说另一边，祝季青把银子送到户部，清点入库，又回金吾卫交了差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没见着张勇，也懒得管。
那小子专拍中郎将马屁，不回来也没人说什么。
没想到张勇一走，平时围着他转的狗腿子，倒凑上来套近乎。
祝季青对此爱答不理。
他听了几句就明白了，这些人拐着弯打听他的“儿子”和媳妇，说来说去，还是银子勾人。
他存心使坏：“儿子不是亲生的。”
那家底呢？
“娘俩那点家底，做生意败得差不多了。”
祝季青不想给明虞招麻烦。
他长了一张老实脸，说什么人家都信，众人听完，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：还好你还是穷光蛋。
他们刚升腾起来那点热乎劲，转眼就凉了。
祝季青则是跟中郎将告假，提前走了一会。
他在街上转了一圈，买了两条大鲤鱼、一块肉、四样点心，拎回家去。
他得谢谢明虞今天帮他解围。
祝季青回去把东西送过去，明虞颔首，小满就接过来，把这些送去厨房。
院子里，明虞坐在树下叠元宝。
心里还在嘀咕：祝大啊祝大，我给你多烧点钱，你也出点力，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。
她低头出神，从祝季青这儿看过去，只见她云鬓松松的，侧脸秀气，腰身细细一握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身上晃啊晃的，说不出的好看……
呸！看人家寡妇作甚！
祝季青暗骂自己一声，赶紧别开眼，招呼平安：“过来。”
平安正在啃黄瓜，咬得嘎嘣脆，见他招呼，便颠颠跑过来，把啃了一截的黄瓜往祝季青嘴边送。
祝季青咬了一口，问他：“舅舅明天歇一天，带你骑马去？”
祝平安那声“爹”叫得太得劲了，关键时候冲得上去，又机灵又护短，祝季青觉得这孩子能处！
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：“舅舅，下次吧，我明天有事。”
“是要去时大人那里念书？”
“不是。”
祝季青刮他鼻子：“不念书还能有什么事？”
平安回头瞅瞅明虞，压低声音：“明天得陪我娘去给我爹烧香。”
祝季青愣了一下：“烧香？”
“对，我娘说的。”
“那得去。”他下意识看向明虞。
怪不得今儿这么安静，原来是想亡夫了，真是重情重义的好妹子。
他粗声粗气地开口：“妹子，你也别难受了，你对得起他，是他没福气。”
闻言，明虞一头问号。
她怎么就难受了？让祝季青这么一说，她倒不好抬头了，不然显得多不领情。
祝季青以为她真哭了，心里叹气。
那男人是真没福分。
他摸摸平安的头：“明天舅舅陪你去，骑马去。”
平安高兴坏了。
晚上，祝季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，梦里老有个孩子脆生生喊他“爹”，他一醒来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看样子，他真该成家了。
可唐明熙还躺着呢，当初留下就是为了给祖母和娘挣诰命，现在世子出了事，诰命飞了不说，人也走不了。
算了，先熬过这阵再说。
“……”
隔壁天不亮就热闹起来，洗漱声说话声叮叮当当的，祝季青知道他们要出门了，啃了俩馒头就去牵马。
他晓得避嫌，抱着平安上了马，冲马车里说：“妹子，我先带平安去寺里逛逛。”
没等明虞应声，马蹄声就嘚嘚嘚跑远了，明虞在车里笑着摇头。
香山寺香火旺，连太后都召见过这里的大师讲经。
周边跟着热闹起来，马车走得磨磨蹭蹭，两边全是小贩的叫卖声，瓜果吃食、锅碗瓢盆、字画玩意儿，什么都有。
大白闻到香味，扒着车窗汪汪叫。
明虞想着，等办完正事，带家里人好好逛逛。
刚才掀帘子瞧见捏泥人的，摆了一溜小玩意儿，活灵活现的，回头她得买两套回去玩。
到了寺里，她让周斐去找祝季青和平安，自己领着小满去打听牌位的事。
牌位分三六九等，木头不同、价钱不同。
明虞没问价，张嘴就要最贵的。
还暗暗腹诽：祝大啊祝大，我什么都给你配最好的，你别偷懒，该保佑的都得保佑。
对了。
你跟你原配的恩怨，你们在底下自己算去，可千万别往我身上扯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