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灯笼光照不远,一路明虞只觉得四周黑乎乎,到正院廊下,她才看清雕梁画栋的精致。
看来,祟珠公主不是个落魄的。
王嬷嬷先是进去通传,片刻后,时夫人的声音响起:“袅袅,虞儿,你们进来。”
王嬷嬷替两人打帘,目光落在明虞的药箱上,有些热切。
待明虞进去。
月白绣百蝶的幔帐下,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露出大半,双目紧闭,搭在床边的手骨瘦如柴。
与此鲜明对比的,是高高隆起的腹部。
此人就是祟珠公主了。
时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气色尚好,只是面色着急,却不像是动了胎气的样子。
果然。
时袅袅猜对了!
时夫人站起来,眼圈通红:“虞儿,我没事,是公主……太医说回天乏术,可我不甘心,好孩子,你帮着看看,你要是没办法,就当来陪我,要能帮上忙,那就是公主命不该绝。”
一旁的时袅袅脱口而出:“公主怀孕了?”
这是一尸两命?
时夫人瞪了她一眼。
明虞却摇头:“不是怀孕。”
她上前掀开被子,另一只手搭上公主的脉。
时袅袅想跟过来,被时夫人拦住。
时夫人攥着衣襟,声音发抖:“虞儿,你怎么看?”
“本来不要紧,拖太久了,腹水严重。”明虞有了决断。
公主隆起的肚子里全是水,可见这段日子她没少受罪。
可腹水只是表象,真正的病因不在这里。
时夫人蹙眉问道:“你能帮上忙吗?”
“能或者不能,不取决于我。”
这时。
床上的人缓缓睁眼,病成这样,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审视的光。
时夫人上前握住公主的手,哽咽道:“公主,试试吧!”
公主面上浮起自嘲,虚弱地开口:“是他想我了,不用哭,我等这天已经等很久了。”
闻言,明虞心里直犯嘀咕,公主口中的“他”是谁?可惜自己对京城的事也是两眼一抹黑,压根猜不出来。
“可您答应过先皇,要辅佐皇上的!”时夫人急了。
公主脸色灰败:“我到地下跟父皇请罪,那把烂泥,我是真扶不上墙了,尽力了。”
明虞差点笑出声。
祟珠公主这么牛?先皇托孤给她?这是金灿灿的大腿啊!
不过看朝廷的德行,皇上大概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。
公主话里的不满可是明明白白。
当然了,她敢在外人面前这么说当今皇上,也是真豁出去了。
“公主,试试吧,求您了。”时夫人咬牙,像下了什么决心,“你们两个先退到门口。”
明虞拉着时袅袅出去,干脆利落。
公主看她一眼,眼里多了几分欣赏。
时夫人俯身,在公主耳边轻声道:“他还没死,您好好活着,会有相见之日。”
公主猛地睁大眼,死死抓住时夫人的手:“阿俞,你别骗我!他在哪?让他来见我,我什么都听他的!”
门内气氛诡异。
门外,时袅袅小声问明虞:“明虞姐,公主说的人是谁呀?”
“公主说话了吗?”明虞揉揉耳朵,佯装不解,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她有几条命听贵人的隐私?
时袅袅心领神会,做了个封嘴的动作。
嘴严这一块!
“……”
过了一阵,时夫人叫她们进去。
明虞站到床头,目光平静。
公主冲时夫人点点头:刚才那阵激动,把她最后的精神耗光了,可她求生的劲头反倒起来了。
活着,她得活着!
时夫人起身,对明虞深深拜下去:“虞儿,公主这条命就交给你了,我以命发誓,不管公主能不能挺过去,我必护你周全。”
随后,她又跟时袅袅要令牌,转手递给明虞,“这是公主给你的保证。”
明虞却没收:“令牌贵重,还是留在公主手里吧,公主的病,说重也重,说不重也不重,我能救九分,剩下一分看命。”
神医治病,却改不了命。
随后,明虞让时袅袅出去。
时袅袅拉着她的袖子不肯走,觉得自己在,好歹能帮上忙。
“听话。”明虞笑笑,“没事,我可以的。”
时袅袅一步三回头地出去,说有事就喊她。
明虞打开药箱,准备东西,全程都能沉得住气。
想要引出腹水,再把公主肚子里的瘤子切出来,对她来说不算难,就是耗时间。
她一边戴手套,一边对时夫人说:“一会可能有点血腥,夫人可以不看,但别叫,不然会影响我治病救人。”
她不打算让时夫人出去,也请不出去。
印象里,时夫人清高慈悲,今日为了公主不惜露出让人不喜的一面,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。
可明虞吃软不吃硬,心里其实不太高兴。
至于她为什么没发作?
一来,她没资本,软肋还要靠时大人照拂。
二来,她也想攀附这条敢管皇上的大腿,以后在京城遇到麻烦,至少能用救命之恩换一次机会。
跟能谈感情的人谈感情,比如时袅袅;跟不能谈感情的人就得谈利益,比如时夫人和祟珠公主。
交代完。
明虞按部就班的做手术,没人打下手,这场手术可谓是又辛苦又慢。
时夫人捂着嘴,死死咬住手指才没出声。
她眼里全是震惊。
那些血淋淋的场景,明虞云淡风轻,剪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似的,在血肉间翻飞。
真是……奇女子!
彼时。
时袅袅在外面等了很久,冷得牙关打架。
丫鬟请她去茶房歇着,她不肯,在廊下来回转悠,时不时把耳朵贴窗纸上听动静。
丫鬟又来劝,她褪下绞丝金镯塞过去:“帮我告诉赶车的车夫,都好,就是得耽误会儿。”
她知道,不能让祝家人担心。
丫鬟没收镯子,只领命去了。
时袅袅则是靠在栏杆上,盯着那扇门,一步不敢挪。
另一边。
“大哥,嫂子应该在里面给祟珠公主治病。”祝常听完丫鬟的话,过来小声跟祝季青说。
祝季青等得心焦:“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?”
再不出来,他……好像也没什么办法。
除了当年以为家人都没了那回,这是他第二次觉得这么无助。
他抬头看灯笼光下“公主府”三个大字,头回觉着,权势真是好东西。
这一夜的等待,把他改变了不少。
祝季青心想:他从前不屑的东西,原来这么有用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