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斐笑了。
“大兄弟,你的口音听着怪,乍一听,不像是丰山镇的人。”
男人啃了口馒头,声音含糊:“我当兵那会儿,同铺那家伙说话跟唱戏似的,把我的嘴也给带偏了。”
……大兄弟你遇到的怕不是那嘎达的人。
明虞的脑袋里忽然响起一阵强有力的节奏:松柏!欲盖弥彰!
她甩甩脑袋,又想起自己先前那接地气的名字。
原身是丰山镇头号穷鬼家的长媳,原来叫翠芬儿,乍一听就像是裹花棉袄的大闺女。
还不得不提一提她死了的丈夫,名儿更绝——叫刁茂,至死都被称为“祝大”。
这不,翠芬配刁茂,名都贱,好养活。
结果俩人过不到一块儿,刁茂跑了,翠芬还气死了,明虞就是来顶缸的可怜虫。
周斐被口音逗得直笑:“哈哈哈……大兄弟,既然你是丰山镇的,是不是也姓祝?”
丰山镇上十户有八户都姓祝。
男人颔首。
“那年发大水,你的家人是不是——”
周斐还没问完,哭包的眼圈又红了,嘴一咧又要开嚎。
明虞顿觉脑壳疼。
啧,苦命人。
那年水灾,冲走的人海了去了,她那会儿才把买卖折腾出些许模样,带着全家在县里租房住,才躲过一劫。
可哭包的全家都死绝了……一个字,苦!
思考间,哭包擦掉鼻涕眼泪,又问道:“对了,还没问你们咋自个儿出门?”
周斐回:“我跟小满陪主家去京城。我身上有点功夫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“你主家是谁?”哭包有些好奇。
丰山镇的人他大多认识……呃,虽然现在已物是人非了。
“我家主家命苦,在守寡,但家里两个小叔子争气,一个今年考举人,说不准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了!差点忘了问,祝兄弟的全名是?”
“祝季青。”
明虞嘴角的抽搐又止不住了。
名儿起的挺文雅,却和实物严重不符。
“这名儿……我没听过。”周斐挠头。
祝季青叹气:“我离家年头多,没人记得也正常,就像我用后脚跟想都没想到,丰山镇还能出举人。”
明虞扶额:还没考上,不讲不讲,等考上了再嘚瑟!
周斐又问:“祝兄弟这是去哪儿?”
祝季青如实回道:“也去京城,我们顺路,看你们几个女人出门不容易,又是老乡,送送你们也不妨事。”
祝季青人倒是不赖,家都没了还惦记老乡,做好事不吭声,纯是活雷锋,要不是周斐问,他八成就这么闷着帮一路。
周斐微微昂首,“说到去京城,就不得不提主家了,要不是她有头脑,能做生意,我们也不能搬去城里,小叔子还能有书读!”
祝季青瞅了明虞一眼。
他实在没法把眼前瘦得跟麻秆似的女人,跟“能做生意”扯一块儿。
不过她的眼睛倒是亮,瞅着挺精神。
就是太讲究,头发上有香味,指甲上还涂蔻丹,看着就不像过日子的人!
仗打完了,他小有出息,有人想让他娶贵女,祝季青一概不要。
不是一路人,过不到一块儿去。
他是粗人,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就想找壮实的乡下女人,最好爽快能干。
要不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,他不可能白揽这活儿,这不,就现在,明虞的眼珠子还往他身上怼,真当他没看见?哼!
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,他早就战死沙场了。
可祝季青转念又想,死了就能见着家人了……呜呜。
思及此,祝季青又开始抹眼泪。
明虞一头问号。
又哭?
周斐说她能赚钱,那咋了?不至于哭吧?
就连周斐都愣住了,呆呆地看祝季青哭完,又接着啃馒头,无缝衔接!
明虞看着都替他觉得噎。
该说不说,这人虽糙点,但心眼不坏。
明虞让小满把早上带的包子分他几个。
看那身板,她特意嘱咐:“记得拿六个。”
大馋小子,多吃点!
小满立刻包了六个包子送过去。
祝季青挠头,道:“我早上也想买点,结果你们先走了,我怕跟丢就没买成。”
他蹭完手才接过油纸,粗大的手掌避开了小满的手。
明虞在旁边看着,心想哭包手上生过冻疮,看着糙,却懂礼数。
祝季青咬了口包子,忽然“哟”了一声,眼睛一亮。
“我咬着肉馅了,难不成是老天眷顾?”
小满解释道:“祝大哥,包子都是羊肉馅的,你也啃不出别的馅。”
祝季青一脸诧异:“都……都是肉的?”
小满很是淡然:“对!都是肉的!”
祝季青傻了:“这什么人家,竟经得起这么吃!”
这年头,吃肉是大事,吃全是肉的包子简直是大事里的大事。
对此,周斐还是那句老话:“主家能挣。”
祝季青忽然又开始哼哼起来。
闻声,明虞真想跪下:大哥,何意味?难不成是包子里加过催泪剂?
祝季青嘴里塞着包子,呜呜咽咽地说:“我娘活着那会儿,从没吃过这样的包子,我现在有点出息了,她却吃不上了!苦啊!”
明虞倒是懂这种难受——她婆婆也老念叨,她家刁茂没吃过好的就走了……
算了,哭吧。
大白天的,她还能撑住。
祝季青哭着吃完包子,又问:“还有吗?”
他摘了钱袋掏银子:“我可以买。”
明虞瞅瞅剩下的六个包子,给小满使个眼色,示意她送去。
银子不能要,老乡help老乡。
于是乎。
祝季青在几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一口气吃完了十二个包子,又灌了一大壶水,才勉强打了饱嗝。
只有周斐见多识广,不是特别意外。
“你们咋不吃?”祝季青这才反应过来。
尤其是明虞,难道能赚钱的人都没有口腹之欲?
不过,祝季青想到肉,又难受了。
当年有人给他提亲,说对方二百来斤,家里有钱,偏房都挂着二十斤腊肉!
祝季青不乐意,可奶奶病了,得冲喜。
哪知道娶了一个母夜叉,气的他直接去投军了。
他牙口好,不用非得吃软饭!
那时正打仗,朝廷给的银子不少,他把银子全留下,孤身走了。
谁知道,一场水灾带走了所有人。
包括母夜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