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虞等人进屋时,柳氏正听平安背书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
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纹路,却没带走端庄沉静的劲儿。
不知怎的,一进屋,明虞被时袅袅搅得七上八下的心,瞬间踏实不少。
“来了。”柳氏放下活计,让平安坐到自己身边,“商量出什么了?”
明虞说道:“祝季青出去打听了,常哥在安慰袅袅,马上过来。”
“这可怎么办!”乔氏唉声叹气的,“还让不让人过年了。”
柳氏淡淡道:“先吃饭,等季青打听完消息再说。”
明虞颔首。
屋里气氛发沉,连平安都蔫了。
乔氏说要上茅房,天黑让明虞陪着。
出门她就压低声音问:“虞儿,时家的事会不会牵连咱家?”
趋利避害,是人之常情。
明虞安慰她:“娘,您别多想,不会的。”
乔氏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,好日子没过几天,她可不想给人陪葬。
“就是可怜袅袅了……咱可不能落井下石,回头我得跟老二说,对袅袅好点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:“别跟你祖母提我说了什么。”
乔氏知道自己格局小,可祝家就是她的命根子,时家的事她同情,也愿意出力照顾时袅袅,但也仅此而已。
明虞笑道:“娘是为我们着想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
乔氏乐了:“娘也不是小气的,用钱你说话,没有多的还有少的。”
“知道,您还有一千多两呢!”
“你这孩子!快进去吧。”
进屋后,乔氏凑到柳氏身边,一会换茶、一会揉肩,殷勤得很。
柳氏无奈道:“不用你忙活。”
乔氏叹口气:“娘,我也是临时抱佛脚,这么大的事,就指望您拿主意了。”
柳氏淡淡道:“天还没塌,锦衣卫不过是皇上的鹰犬,还遮不了天。”
她话说得从容,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。
别说乔氏,明虞听了,心里都稳当了许多。
片刻后,祝常扶着时袅袅进来。
柳氏招手,让时袅袅坐到自己下首,又安慰了几句。
时袅袅想哭,还是忍住了。
众人吃饭时都没胃口,每人只吃了几口饺子。
时袅袅硬撑着才咽了四个。
饭后,屋里安静得很,大白趴在明虞怀里打盹,祝央心疼平安,让他先去睡,平安摇头不肯,乖乖坐着陪大人。
转眼到了午夜,外面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,隔壁隐约传来孩子的欢呼声。
爆竹声中一岁除,这本该是欢喜的年。
“回来了。”忽然,小满推门进来,在门口抖落一身的雪。
“大爷回来了?”明虞问道。
“不是,是亲家夫人回家了。”小满担心地看了时袅袅一眼。
时袅袅腾地站起来,她想回家看看,哀求地看向柳氏。
“去吧,让常哥陪你。”
“祖母,能不能让嫂子也去?我担心我娘的身子……”
柳氏看了明虞一眼,见她点头,便摆手道:“去吧。”
她对祟珠公主不抱希望。
时大人要是公主的人,或许公主还能施以援手,可他不是。
公主和皇上的关系微妙,任何举动都可能引来疯狂反击,除非伤及要害,不然,公主不会轻易出手。
这时,小满为难地说:“二夫人,亲家夫人说不让您回去,说她没事,让您等该回娘家的时候再回。”
大年初一没有回娘家的说法。
时袅袅顿住:“我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让您放心,她会保重的,肚子里是时大人的骨肉,她不会不分轻重,让您也稳住。”时夫人话说得更重,让女儿别添乱。
“先等大哥的消息。”祝常轻轻拍了拍时袅袅的背,“明天我陪你回去看岳母。”
时袅袅失魂落魄地坐下。
祝季青子时才回来,回来时已经成了雪人,眉毛都挂着冰碴子,靴子裤腿都湿透了,显然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
锦衣卫给时大人安的罪名是“谤讪朝廷,有思前朝之心”,证据是他写过的诗句。
其中一句“只将食粥致神仙”里有个“粥”字,跟“周”同音,前朝国号就是“周”。
明虞差点掀桌子。
这明摆着是栽赃,就没人管?
时袅袅委屈得不行:“我爹太冤枉了!”
柳氏叹口气:“锦衣卫想抓人,甚至不需要罪名,一句‘皇上授意’就够了。”
给罪名,大约是因为时大人德高望重,锦衣卫想堵住悠悠之口。
明虞看向在火盆边烤火的祝季青:“真正的原因是什么?”
“时大人得罪了太后。”
柳氏垂下眼,抬手摸摸平安的头。
“太后有侄孙想拜时大人为师,被拒了,太后怀恨在心。”
听到时大人得罪的是太后,众人都沉默了。
当今圣上是太后亲生的,她就是说一不二的主。
明虞心想这朝廷还能好吗?
皇帝荒唐,太后插手前朝,连时大人都是说抓就抓,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啊!
但有一说一,这种消息,祝季青这么快就能打听出来,还说得这么透……明虞怀疑他之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。
时袅袅撕了太后的心都有,可她无能为力。
乔氏傻呵呵地说:“让亲家把太后的侄孙收了不就行了?”
众人顿时无语了。
都到这一步了,时大人就算肯让步,太后也未必给机会。更何况,时大人可能更想坦然赴死。
祝武皱眉:“娘,您少说几句,让祖母和大哥二哥想办法。”
乔氏小声嘟囔:“我不是也想帮忙吗?”
祝季青道:“锦衣卫那边我有能说的上话的人,受刑难免,但至少能保住时大人的命。”
至于放不放人、判什么罪,谁也不知道。
眼下能保命就是最好的消息了。
时袅袅连声道谢。
柳氏轻声道:“季青明天找找旧日同袍,先确保时大人在锦衣卫的安全,虞儿明天陪袅袅回时家,问问时夫人具体情况,看看有什么关系能用,也照顾好她的身子,常哥打听一下,你岳父从前哪些学生在朝为官,或许能给朝廷施压。”
“不用怕。”柳氏站起来,神情平静,眼里却隐隐透着锐利,“还有祖母在。”
若是什么都行不通,还有她。
哼,太后?
燕无思,真是别来无恙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