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季青被人领过来的时候,牌位刚刻好。
小满掏荷包:“师傅,要多少银子?”
“十两,多谢施主。”
祝季青以为自己听岔了:“多少?你再说一遍!”
就这块破木头板子,要十两银子?是和尚想钱想疯了,还是拿他们当冤大头宰?
明虞赶紧说:“我挑的最好的,贵点正常,小满,给钱。”
小满麻利地把银子递过去。
祝季青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明虞的钱怎么就这么好赚?十两银子,买口棺材都够了,结果现在她就买巴掌大的一块木头?
他终于没忍住:“这不坑人吗!一块木头板子……”
“还刻了字呢。”明虞补了一句。
祝季青眯着眼瞅那行小字,深呼吸好几下才把话咽回去。
可惜他大字不识几个,只认出一个“祝”字,就这么错过了提前知道真相的机会。
后面的事更让他开眼。
花十两银子买牌位,那才哪儿到哪儿?还要把牌位供在寺里,免费的有,却是乱七八糟挤一堆,收费的按位置好坏,价码不一样。
明虞照例挑最好的地儿,一年一百两,含九盏长明灯的钱。
祝季青觉得这纯属胡闹:“妹子,老话说人死如灯灭,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你花这冤枉钱作甚?”
“灯没灭。”明虞说,“那是长明灯。”
可不,你老往里添灯油,它怎么灭?添的可都是银子啊!可灯不灭,人也回不来。
明虞轻轻叹了口气:“就算没用,也当给活着的人留一点念想吧。”
她想着家里的老太太和婆婆,一辈子本本分分,偏要受这种生离死别的罪,花点银子能让她们心里好过些,她乐意。
祝季青从她脸上读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看来明虞对那死去的男人是真放不下,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明虞从篮子里抽出一把香递过去:“祝大哥,你把香点上,投到大鼎里,也算告慰你家人的在天之灵。”
祝季青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接过檀香,瞧见封香纸上印着香山寺的山门,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便宜。
祖母、娘、弟弟、妹妹,不知道你们收不收得到,但也尝尝这贵价香火吧。
他把香点燃,投进鼎里,蒲团也没用,直接跪下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。
平安受了感染,过一会儿给祝大牌位磕头的时候,把额头都磕肿了。
明虞心疼得不行,心里暗暗念叨:祝大啊祝大,千万记得保佑这孩子平平安安,我谢谢你了。
她自己也持香拜了拜,才把香交给小满,让她插进香炉里。
事后,她本想尝尝寺里的素斋,但人家说要提前订,今儿是吃不上了。
祝季青暗暗松了口气。
吃不上好,外头的大鱼大肉,一桌才要二两银子,这儿一桌要十两。
来这一趟,他算是开了眼了!
这里哪是和尚庙,简直就是土匪窝!怪不得前朝皇帝从和尚起家,这来钱也太快了。
他小声嘀咕:“将来实在过不下去了,我也剃了头当和尚去。”
明虞瞅着他那一身腱子肉,脑子里冒出花和尚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画面——大哥,你当花和尚肯定行!
“走走走。”明虞惦记着那些小泥人,生怕人家收摊,“我要去买泥人。”
闻言,祝季青的心口又开始疼了。
那泥疙瘩还用花钱买?他给她捏!小时候在乡下,上山下河玩泥巴,不就这点事?他忽然想问明虞,她男人到底是怎么没的?
毕竟家里没金山银山,没颗大心脏,真娶不了这样的媳妇。
“这泥人咋卖?”到了地方,明虞拿起一个大肚子和尚模样的,爱不释手。
这泥人做得精细,胖和尚脖子上挂的念珠颗颗滚圆,清清楚楚。
“一两银子。”卖泥人的一脸傲气。
明虞愣了。
寺庙里的东西沾着佛光,卖得贵她也认了,现下一个泥人,手艺是不错,却也没这身价啊,她是有钱,可有钱人也不是傻子。
但瞧见卖泥人的那张脸,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人二十出头,白白胖胖,眼睛眯成一条缝,活像个吉祥物。
这些都不打紧,要紧的是他身上那件圆领袍子,鲛纱做的,她做过布匹生意,赔过赚过,但见识是长下了。
她能看出这料子看着不起眼,可一匹值千金,虽低调,但奢华。
原是碰上扮猪吃老虎的了,八成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,出来找乐子。
行吧,看在都是有钱人的份上,她支持一回。
她正要让小满掏钱,祝季青却急了。
“你这泥人塑金了?要一两银子!一贯钱!你看卖到天黑有没有傻子来买!”他得把话说狠点,不然明傻子真得上头。
明虞心想:对不起,已经上头了。
那白胖子听了这话,脸瞬间拉下来:“哪儿来的傻子。来——”话到嘴边,他突然意识到不能露馅,于是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,“来打一架!”
说完,他瞅瞅祝季青那块头,又有点怂了。
明虞反应快,马上掏银子:“咳,好了好了,我买十个!”
“妹子你……”
“祝大哥你不懂。”明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这些东西值钱,存上百年,每个都值千金。”
祝季青一脸震惊。
他对明虞有种对读书人的敬畏,平时她说什么他都信,可泥疙瘩放一千年不还是泥疙瘩?哪来那么多脑子进水的接盘?
这次,他可不听了。
白胖子却高兴坏了,眼里直放光:“这位娘子好眼力!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,总算遇上个懂行的!银子不要,泥人送你!我还有好些好东西,你什么时候再来,我再送你。”
明虞无语。
果然,她这种新贵跟不上老钱的节奏。
这才是真正的有钱人,随心所欲,她顶多算是暴发户。
一旁的祝季青也觉得不对劲了,拉着明虞的袖子,凑到她耳边:“妹子,这人该不是个傻子吧?”
“就是有点痴。”明虞说。
祝季青看她的眼神也变了——痴?那不就是傻吗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