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,皇上刚开口让准备笔墨,宫人便立刻行动起来,不多时,圣旨与笔墨纸砚便一一摆放妥当。
皇上正要提笔写旨,苏棠突然大声喊道:“且慢!”
皇上手中的笔一顿,笑着说道:“皇姐莫不是太激动了?”
苏棠看向顾知许,他还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。即将被迫迎娶传闻中死缠烂打的草包公主,他却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泛起,他这定力也太强了吧?
“皇弟,此事还请三思啊!这门婚事万万不能赐!” 苏棠满脸诚恳地说道。
皇上露出疑惑之色,皇姐不是一直对丞相情深意重吗?自己给她赐婚,她怎么反倒拒绝了?
但目光落在殿下的顾丞相身上,他又恍然大悟,威严地开口:“皇姐有什么好怕的?怕丞相敢抗旨不从?”
此言一出,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顾知许垂下眼眸,说道:“陛下,微、臣、不、敢。”
那一字一句,听着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任谁都能听出他的不情愿。
苏棠看了他一眼,心里清楚,皇上这抗旨的大帽子扣下来,谁还敢说不同意。可顾知许不敢,她敢啊!
苏棠瞬间切换成原主撒泼耍赖的模式。她眼眶泛红,带着哭腔大声叫嚷:“不行不行不行,我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!皇弟你要是执意赐婚,我今天就撞死在这!”
皇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撒泼举动惊得目瞪口呆,满脸疑惑地问道:“皇姐这是唱哪出?你之前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丞相大人吗?朕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成全你们,你怎么反倒抗拒起来了?”
苏棠一边假意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一边不屑地说道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我看明白了,顾知许也没啥值得我稀罕的,两个眼睛一张嘴的,这种满大街多了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加重语气威胁道:“总之这婚我绝不结!你要是非要逼我,你看我撞不撞!”
看着皇姐这般胡闹,皇上无奈地扶额叹息。其实他早该料到,以皇姐一盏茶热度的性子,对丞相的喜欢肯定不会长久。
之前皇姐多次求他赐婚,他都没答应,这次因为皇姐落入冰湖,他才决定顺水推舟成全皇姐。
谁能想到,她这么快就对丞相没了兴趣。不过转念一想,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,毕竟他也不想用皇权逼迫丞相,强扭的瓜不甜啊。
见婚事风波暂时平息,皇上心中暗松一口气,但又担心这位任性的皇姐日后反悔,便搁下笔谨慎试探:“皇姐这话可算数?”
苏棠斩钉截铁地点头:“千真万确!真的不能再真了!!若你不信,我立刻撞死在这里!”话音未落,她竟真的朝着殿柱猛冲过去。
“皇姐!”皇上惊呼出声,与此同时,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顾知许反应迅速,一把拽住苏棠的衣袖,面色阴沉道:“不论如何,公主可是万金之躯,怎能如此轻贱!”
苏棠狡黠地朝他眨了下眼,转瞬又红了眼眶,抽噎着哭喊:“还不是皇弟逼我!”
顾知许顿时语塞,看着她精湛的演技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皇上快步上前扶住险些跌倒的苏棠,又急又气:“皇姐糊涂!你才刚从鬼门关走一遭,怎可拿性命开玩笑?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最终妥协:“罢了,既然皇姐执意如此,这赐婚便作罢。只希望皇姐莫要日后又生出变数。”
苏棠立刻挺直腰板,神色郑重地发誓:“皇弟放心!我苏棠说到做到,绝无反悔!”
皇上无奈地摇头轻叹:“皇姐啊,你这性子何时才能稳重些......往后切莫再这般由着性子胡来了。”
苏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,忽然想起什么,急切问道:“那沈秋云呢?她......”
“既查无实据,便放她走吧。”皇上挥了挥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。
苏棠顿时破涕为笑,眉眼弯弯:“我就知道皇弟最疼我了!”那副娇俏模样,倒真像是卸下了心头大石。
看着皇姐这般古灵精怪的样子,皇上既好气又好笑,心中却满是宠溺:“难得回宫一趟,留下来用晚膳吧?”
“不不不!”苏棠连连摆手,“我惦记着府里的事呢,这就回去了。”
“也好,皇姐刚醒,身子还未痊愈,还是早些回去歇着。”皇上转头看向一旁的顾知许,“丞相也退下吧。”
踏出巍峨的殿门,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。苏棠拢紧狐绒大氅,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:“顾丞相,沈秋云的事算是妥了。咱们先前说定的,过往恩怨就当烟消云散了。”
顾知许微微颔首:“臣没想到公主能做到如此地步,倒是让微臣刮目相看。”
“不这么闹哪行?”苏棠夸张地打了个寒颤,“真要被赐婚,那不得要我的命嘛!”
两人正说着,苏棠突然瞥见殿外雪地里的身影——骠骑将军依旧维持着跪姿,银甲上堆积的雪几乎将他裹成了一座冰雕。原本挺拔的脊背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,却固执地不肯弯下半分。
苏棠顿时抛下顾知许,踩着积雪小跑过去。近距离看清将军面容时,她不由呼吸一滞:剑眉斜飞入鬓,眼眸深邃如寒潭,即便冻得面色青白,周身凛冽英气仍令人挪不开眼。
“这乾元朝的风水可真好啊,遍地都是帅哥!”她暗自咋舌。
“你为何跪在此处?”苏棠连问两遍,却只换来一片沉默。那人睫毛凝着冰晶,垂眸盯着雪地,恍若一尊沉默的冰雕。
一腔热情碰了冷钉子,苏棠虽觉扫兴,目光却落在将军单薄的衣甲上。她咬咬牙,解下身上的狐绒大氅披过去,又把尚有余温的手炉塞进对方掌心:“冰天雪地的,穿成这样硬扛,莫不是想冻死在这儿?”
这时,顾知许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近,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关切:“公主病体未愈,当心着凉。”
苏棠满不在乎地挥挥手,踩着积雪往马车走去:“几步路的事儿,冻不着!”
随着马车辘辘远去,苏棠没能瞧见:方才还裹在将军身上的狐绒大氅,此刻已被狠狠甩落在地,连带着尚有余温的手炉也被弃如敝履,在雪地里滚出老远。
苏棠倚着软垫咬下一口芙蓉糕,甜香在舌尖散开时才想起方才的事:“你说,他为什么跪在那呢?”
顾知许敛眉沉吟片刻,沉声道:“依本朝律法,官员眷属涉足狎妓乃是重罪。陆将军胞弟昨夜遭人告发,已被羁押天牢。”
苏棠心里暗自腹诽,这文绉绉的“狎妓”,说白了不就是嫖妓?面上却不动声色,挑眉追问:“该如何判罚?”
“杖刑五十,监禁三载。”顾知许答得干脆。
这话一出,苏棠心里顿时透亮。五十杖足以打残筋骨,三年牢狱更是磋磨人,难怪那将军要在宫门前长跪不起——分明是拼着触犯天颜的风险,也要为弟弟求一线生机。
“苏棠皱着眉头说:“要是他弟弟真干了这事,按法律抓人也没毛病啊,他跪在这里求皇弟有啥用?”
顾知许解释道:“陆将军呈上奏章,他坚称弟弟生性纯善,绝无涉足风月场所之理,此番指控纯属子虚乌有,恳请皇上彻查真相,还弟弟清白。”
“那皇弟咋说的?”
“昨日皇上并未见他,今日他就直接跪在殿前。估计今日街上那匹受惊乱跑的马,就是他着急进宫时骑的。”
苏棠想了想,又问:“依你看,他弟弟到底有没有干这事?”
顾知许摇摇头说:“未知全貌,不予置评。不过微臣以前见过将军胞弟,感觉看着挺本分,属实不像能进烟花之地的人。”
苏棠若有所思:“哦~~”
公主府门前,目送丞相府的马车渐行渐远,苏棠连门槛都没跨进,就吩咐下人备车。
春桃抱着狐裘追出来,见她衣着单薄,急得直跺脚:“公主怎么从宫里回来反倒穿少了?当心受冻啊!”
“别啰嗦,快让他们套车,我还要进宫。”
“公主刚回来又要去?这来回折腾……”春桃嘴上抱怨,手脚却麻利地指挥小厮备马。
当马车再次停在宫门外,暮色已经漫上飞檐。苏棠远远望过去,骠骑将军仍保持着方才的跪姿,肩头积雪足有半寸厚,她之前送的大氅和手炉被随意扔在石阶旁。
她眯起眼睛,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,踩着积雪走过去。弯腰拾起沾满雪粒的大氅和手炉,又将油纸伞罩在将军头顶,故意凑近笑道:“怎么,我的好心就这么不招人待见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