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韧听见这话,眼神像淬了冰似的剜了他一眼。
苏棠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:“独自去的?”
慕言喉结上下滚动,半天憋不出完整句子:“我…… 那个……”
“小老弟,这会儿逞英雄可没好处。” 苏棠故意拖长尾音,“你哥费了多少周折才见到你?要是还不说实话,铁窗生涯可就板上钉钉了,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“想象一下吧,” 她突然压低声音,语调阴森起来,“每天清晨睁眼,蟑螂正顺着你脖子往上爬;半夜睡觉,老鼠在你脚边啃食你那发霉的窝头。”
“再过些日子,” 她凑近两步,呼出的气息带着寒意,“你头发里会密密麻麻钻出白虱子,爬得浑身发痒却抓无可抓……”
慕韧忍不住扭头看向苏棠,眼神里满是无奈。而慕言早已面如白纸,嘴唇哆嗦了许久,终于破罐子破摔:“我,我,我真的喝多了!稀里糊涂就被带到那儿,什么都不记得!”
苏棠斜睨慕韧,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:“令弟倒是条硬汉子,这股子义气劲儿,莫不是得了兄长真传?” 她突然话锋一转,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,“不过他似乎没想明白 —— 满京城那么多寻欢作乐的人,为何单单他被押进了大牢?”
话音未落,她已转身死死盯着慕言,目光像钢针般扎得人发慌:“小弟弟,你可曾想过其中的蹊跷呢?”
慕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墙上的霉斑还难看,他颤抖着扶住冰凉的牢柱,缓缓瘫坐在地,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“是····是谢郁白带我去的... 他说要带我见识个好去处,我压根不知道是青楼...”
他攥紧衣摆,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:“到了地方我就想走,我都要吓死了,可他非拽着我,赌咒发誓不会出事。结果还没跨进门槛呢,大理寺的人就把我们围住了...” 少年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长公主明鉴!我连门都没进,怎会那个啥啊·····更不敢冲撞圣上,这罪名我实在担不起啊!”
“还算你机灵。” 苏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,似笑非笑,“你啊,最多算个‘失足未遂’。” 她突然逼近一步,冷不丁问道:“这谢郁白,谁啊?”
慕言愣了片刻,声音像是裹了层霜:“他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... 也是我从小到大的挚友。”
得到答案的苏棠利落转身,迈着轻快的步子往牢外走,还不忘回头调侃:“慕韧啊,可得好好给令弟挑挑朋友。这么单纯的孩子,再跟着狐朋狗友混,迟早要学坏咯!”
厚重的牢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苏棠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,阳光刺得她下意识抬手遮挡。
混着霉味与血腥气的记忆还残留在鼻腔里,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—— 比起现代窗明几净的监狱,这地方简直像从十八层地狱抠出来的。
“长公主觉得臣弟所言可信?” 慕韧站在阴影里,镜片般的眸子微微眯起,将情绪藏得严严实实。
苏棠上了马车,懒洋洋地靠上马车软垫,暖烘烘的手炉贴着掌心,她故意拖长腔调:“信不信啊,不过是我心里的一杆秤,随时都能翻个儿。”
见慕韧沉默,她突然来了兴致,歪着头打量对方:“你弟弟叫谨言慎行,怎么到你这儿就成‘韧’了?名字里藏着故事吧?”
“查案只需关注线索。” 慕韧冷硬的回答像块冰,砸得空气都结了霜。
苏棠气鼓鼓地哼了一声:“真无趣啊你!要不是为了谈好的条件,谁愿意对着你这块木头!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,偏摆出一副被胁迫的样子,没劲透了!”
就在她以为对话要冷场时,慕韧忽然开口:“公主当真想听?”
“当然!快说来听听!” 苏棠坐直身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
慕韧垂下眼帘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:“先父是开国功臣,却因中途与前朝旧友有书信来往,被扣上谋逆的帽子。那时我刚出生,多年后先帝重翻旧案,因此先父被关了大牢,他... 在牢中以血书明志。”
“就这么冤死了?!” 苏棠柳眉倒竖,“开国功臣就落得这种下场?”
“先帝后来为先父平反了,追封忠勇侯。” 慕韧顿了顿,“这些年,也不会有谁在提起这件事了。”
苏棠越想越气,那些被帝王猜忌的功臣冤魂仿佛都在眼前浮现。“忠勇?这谥号听着都讽刺!人死了,再追封有什么用!” 她突然反应过来,“等等 —— 你弟弟难道不是你爹亲生的?”
慕韧轻轻颔首,声音里裹着几分追忆:“臣弟是母亲在大雪天捡回来的弃婴。”
苏棠语气里满是赞叹:“你爹娘可真是大好人啊!”
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。慕韧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像是要将人看透,却又很快移开。
他原以为养尊处优的长公主,不会将这陈年旧事放在心上,可眼前人眼中跳动的惋惜与怒火,炽热得不容置疑。
“所以‘韧’字,相当于忍吗?忍?忍啥?隐忍?是要你把杀父之仇咽进肚子里?” 苏棠突然凑近,眼神里满是探究。
慕韧挺直脊背,周身腾起一股肃杀之气:“不是隐忍,是坚韧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,像是穿越了岁月,“这二字,藏着父母对我的期许,也刻着我一生的信念 —— 为人处世,当如顽石,坚韧不屈,百折不挠。”
苏棠先是一愣,随即眉眼弯弯,抬手轻轻鼓掌:“妙!妙啊!这个‘韧’字,倒真衬得上你沙场点兵的大将军风范!”
“瞅瞅我,我叫苏棠。你瞧这‘棠’字,寓意着漂亮、聪慧、美丽又大方。啧啧,是不是跟我人超贴合?我敢说,这世上再也找不着比我更对得上这名字的人啦!”
边说着,她边掏出小镜子,对着镜面左右端详。
慕韧默不作声,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。
“你咋不搭话呀?难道你不觉得我美吗?”苏棠晃了晃镜子,语气里带着股子娇嗔。
慕韧轻叹了口气,无奈妥协:“公主说得自然都对。”
这话显然说到了苏棠心坎里,她眉眼弯弯,满脸都是满意的笑意。
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侍郎府门前时,整个府邸都沸腾起来。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丫鬟们小心翼翼搀扶着,颤巍巍迎到阶前,满府上下皆屏息行礼。
听闻苏棠是来寻侍郎公子,众人神色各异,面面相觑。
管家弓着身子,恭敬禀道:“回长公主殿下,我家大人与公子一早便应丞相之邀,前往丞相府赴约,归期尚未可知。”
苏棠倚着金丝绣垫,半晌没言语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放下车帘:“既如此,回府,明日再来。”
“明日?” 慕韧浓眉微蹙,不解追问,“公主殿下,今日为何不继续追查?”
“明日再说吧。” 苏棠语气淡淡,似有隐衷。
慕韧目光如炬,直视着她:“公主殿下这般反应,莫不是有所忌惮?”
苏棠一脸茫然:“忌惮?切,我能怕什么?”
“自听到丞相二字,殿下便即刻决定折返。这顾丞相,当真如此可怖?” 慕韧紧追不舍。
苏棠神情复杂,无奈摇头:“哎你不懂,我不过是想与他保持距离,能不碰面就不碰面。” 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暗自思量,这般刻意躲避又有何必要?反倒叫人瞧着像是畏惧顾知许。
人都救完了,话也坦然说开了,本就无甚可避忌的,如此藏头藏尾倒似做了亏心事般欲盖弥彰。
与其这般躲躲藏藏,不如大大方方,正好叫众人都瞧清楚,她苏棠对顾知许早已没了半分从前的心思。
她挺直脊背,语气坚定:“罢了!身正不怕影子斜!去丞相府!” 转头又笑意盈盈夸赞慕韧,“慕韧啊慕韧,问的真好啊,一下就点醒了我!赏!这块桂花糕赏给你!” 说着将案上精致点心推了过去。
慕韧看着糕点,神色淡然:“殿下美意,臣不敢领受。”
“不要拉倒!” 苏棠哼了一声,自己拿起来咬了一口,“不吃我自己吃。”
车外,坐在车架上的春桃,听着车厢里的对话,心中大惊:公主这是…… 移情别恋了?
随着清脆的马蹄声,马车缓缓朝着丞相府的方向驶去,扬起一路尘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