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闹够了么?”
不远处传来顾知许清冷的嗓音。苏棠抬眼望去,只见他与慕韧并肩立在马车旁,前者负手而立,后者抱刀斜倚车轮,俱是一派从容。
她晃着帷帽缓步走近,掀帘上车后随手将那纱帽搁在小几上,蜷手握住暖炉才开口:“什么叫‘闹’?本宫明明在行善积德。”
话音未落,她转向慕韧,眼尾微挑:“方才那几人——是你动的手吧?”
慕韧挪了挪刀柄,在她身侧坐下,下颌微敛以示回应。
苏棠眼睛一亮,忽然凑向慕韧:“我能学你那手隔空踹人的功夫吗?先说好,我可有十级腰间盘突出和坐骨神经痛。”
“公主想学武?”他沉默片刻,直言不讳,“请恕微臣直言,公主天赋欠佳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只是强身健体倒也无妨。”
“那得,不学了。”苏棠瞬间泄了气,往车壁上一靠,“我这体弱多病的身子骨,可经不起折腾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懒洋洋地晃了晃暖炉,“我可是退堂鼓十级选手,铁定坚持不住。”
慕韧一脸无语的看着她。
见她转头看向自己,顾知许轻咳一声:“公主今日倒是……格外热心。”
“废话,”苏棠翻了个白眼,“丞相大人日理万机,劳烦捎句话给那位坑爹的爹——让他管好他儿子的嘴,再敢对着我贴脸哔哔,本宫就送他贾家门庭‘后继无人’大礼包。”
顾知许眸色微深:“公主对那书生倒是上心。”
“嗯哼,总不能我帮人拿了银子,还让人遭报复吧?”苏棠拨弄着手炉流苏,“这论文茶馆猫腻不少,短期内怕是钓不到‘大鱼’了。”她忽然坐直身子,掀开窗帘吩咐车夫,“先送本宫回府!我困了,顾知许、慕韧——”她挥挥手,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,晚上临安街口碰头。”
不等两人回应,她已经亲自将两人踹下马车,自己蜷在锦垫上眯上了眼。
春桃掀开轿帘探进头来:“公主可要直接回府?”
“直接回,回去睡一会。一到这个点就犯困,真是要命。”
被赶下车的顾知许与慕韧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,俱是无声叹息。二人交换眼神后各自颔首,一左一右分开了。
乾元律法规定子时方始宵禁,所以到了八九点的武平街仍是灯火璀璨,人来人往好不热闹。
苏棠的马车在街角徐徐停稳,她掀开车帘,冲早已等候的两人招手:“上车。”
两人上车后,慕韧才低声问道:“公主,往哪里去?”
车内传来含混的鼻音,苏棠眼皮未睁,只含糊道:“到了便知……别吵,让我在补个回笼觉。”
“公主午后回宫后,一直睡到现在?”慕韧话音未落,便见一抹倩影倾侧而来——苏棠的头已轻轻靠在他肩头。
“嘘……”她指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,“养精蓄锐,到了在叫我。”
慕韧如遭雷击,浑身瞬间绷直如铁铸。他能清晰嗅到女子发间若有若无的梨花香,目光垂落,便见她小巧的鼻梁在烛火下泛着柔光,鸦羽般的睫毛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他霎时间连该如何摆放手脚都浑然不知了。
顾知许坐在慕韧对面,目光淡淡地看着肩头落着苏棠的画面,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不多时,春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:“公主,两位大人,到地方了。”
苏棠睁开眼,眼神清明得很,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,她拍了拍慕韧的肩膀评价道:“肩膀太硬。”说完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,“下车吧,到了。”
慕韧默不作声地跟在其后,待抬头看清眼前“幽芳阁”的匾额时,他与顾知许皆是神色一震,皱眉看向那鎏金招牌。
顾知许沉声道:“长公主,您要进这地方?”
“这不废话吗?”苏棠回头看他们,一脸理所当然。
“万万不可!”两人同时出声阻拦。
苏棠却板正了脸色:“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?我可是来查案的。”
顾知许仍是摇头:“长公主万金之躯,怎能涉足这等风月场所?”
苏棠双手合十,一脸正色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本宫这叫以身作饵,深入敌营。”
慕韧见状便知无法阻拦,只得退而求其次:“既如此,请公主换上男装再进。”
“男装?”苏棠挑眉,指尖戳了戳自己衣襟,“我长的这么好看,浑身都是香喷喷的,而且……”她忽然凑近两人,压低声音,“胸还这~么~的~大,穿上男装的话,瞎子也能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了吧?”
二人之间的沉默如重锤击鼓,轰鸣声响彻心间。
慕韧耳尖骤红,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她;顾知许轻咳一声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挡住半张脸。
“得了,别婆婆妈妈的。”苏棠说着疾步走向幽芳阁,“走了走了,再磨蹭下去,线索都要长腿跑了。”
两人望着她昂首挺胸走向“幽芳阁”的背影,同时无奈叹息——总不能真让金枝玉叶孤身犯险。于是咬咬牙,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苏棠刚踏近大门,涂着丹蔻的老鸨便眼尖地摇曳着绢帕迎上来,眼角眉梢堆着笑。她凑近些打量苏棠的脸,目光在那抹雪肌红唇上打转,忽然啧了声,绢帕在她鼻尖晃出一道香风:“哎哟,这位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,不该来这种地界儿呀——”
苏棠歪头眨眼:“怎么着?门口挂了‘禁止女子入内’的牌子呀?”
老鸨掩唇笑出满脸粉褶:“牌子倒是没挂,只是咱们这烟花地儿,向来是爷们儿寻乐的去处。寻常女子哪会往这儿凑?但凡踏进门的女子,哪个不是卖身换钱的命数?小娘子您这一身气派,瞧着倒不像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话音刚落,顾知许与慕韧恰好跨进门槛,闻言皆是眉峰一拧。
即便长公主行事恣意、有失体统,可她的皇家身份却容不得旁人随意置喙比较。
不料苏棠却认真地点了点头,语气诚恳道:“可我偏偏就爱这柔柔弱弱、满身香气的女子,瞅着那些五大三粗、浑身汗臭的男人就心烦。这地儿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,简直就是我的快乐天堂,我可喜欢得紧呢!”
老鸨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,眼神直愣愣盯着苏棠,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。
顾知许的折扇“咔嗒”合拢,慕韧的刀柄在青砖上磕出轻响,两人脚步同时顿在原地,面上浮起古怪神色——这浑话若传出去,怕是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。
两人身形微僵时,苏棠已一把将他们拽到身侧,转头对老鸨正色道:“这俩都是家里硬塞给我的‘小妾’——您瞧瞧,浑身硬邦邦的,半点不解风情。”
她摇头叹气,指尖戳了戳顾知许的衣袖:“我不愿去他们房里宠幸他们,结果就给我摆脸色瞧。思来想去,只好带他们来您这儿‘进修进修’——京城谁不知幽芳阁的姑娘最会‘软语温存’?劳烦您开个小灶,教教他们怎么当个‘香香软软’的可人儿。”
老鸨惊得手帕直接掉落在地,两眼瞪得滚圆——给姑娘家纳“男妾”?还送来青楼学伺候人?这等奇闻她在风月场混了半辈子都没听过!可真是越有钱越玩得花花啊!
再瞧瞧眼前两位公子:一个温润如玉,折扇轻摇间贵气暗藏;一个冷肃如松,抱刀而立时竟有几分煞神之姿。随便哪个拉出去都是王公贵族争抢的谪仙人物,偏生被这小娘子当“小妾”使唤?
“这、这……”老鸨弯腰捡起手帕,指尖直哆嗦,“姑娘可真会开玩笑……”
苏棠挑眉催促:“谁跟你开玩笑了?赶紧给本姑娘安排最漂亮的,身材最棒的头牌!”她指了指顾知许和慕韧,“一人配一个,一定要好好‘调教’他们怎么柔情似水些。”
老鸨赔着笑往前凑:“敢问姑娘是哪家贵眷?小的也好……”
苏棠面色一沉,没好气地道:“你几个意思?我爹可是江南响当当的大富商,跟丞相顾知许还有亲戚关系!论起辈分来,我可是顾知许的姑奶奶,他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,你还怕我掏不出银子?”
老鸨听闻她竟直接唤出当朝丞相的名讳,言语间又这般跋扈,忙不迭堆起笑脸赔罪:“姑奶奶这话可折煞奴婢了,您里边儿请,里边儿请!我这就吩咐下去——来人呐,快带这三位贵客去三楼雅间,务必周到伺候着!”
顾知许握着折扇的手指青筋微凸,慕韧的耳尖又一次泛起薄红。
苏棠却浑然不觉,一手勾着一人的胳膊往里走,趁老鸨转身时小声嘀咕:“记住了——行走江湖,身份得靠自己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只觉头顶青筋直跳。走廊里传来老鸨尖细的吆喝声,混着楼上传来的琴弦小调,将这夜的荒唐衬得愈发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