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心满意足返回公主府时,郁赦已在府中静候多时。
他神情庄重地将一本小册子递到苏棠手中:“请公主过目。”
苏棠接过册子一看,呆愣了片刻,抬头看看郁赦又低头瞧瞧册子,面露惊诧:“这是……课程表?”
郁赦闻言微作沉吟,颔首道:“课....程表?倒真是贴切的名字。”
苏棠的视线落在册子上标注的“辰时”二字,瞳孔骤然睁大,指尖攥紧纸页险些跳起来:“辰时就要上课?”
她盯着那行字迹喃喃自语:“这大冷天的,要我每日卯时末便起床研究律法?这岂不是裤腰带上弹琵琶——胡扯么!”
苏棠“啪”地合上小册子,连眼角都不愿再扫过那行刺目的“辰时”二字,直言道:“这辰时也太早了,得换个时辰。”
郁赦不为所动,沉声道:“不行。一日之计在于晨,晨间正是读书治学的黄金时刻。”
苏棠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,忽的眼睛一亮:“你每日不是要上早朝么?哪有功夫盯着我学习?”
郁赦淡声道:“早朝卯时开始。”
苏棠惊得目瞪口呆:“卯时?那不是清晨五点?”
她心口微动,忽然有些同情起皇弟来——OS五点就起来了啊,哎~不对,五点上朝,那岂不是四点多就起床了?太可怕了!
正感慨间,却见郁赦目光沉沉望来,语重心长道:“公主既已决心研习律法,便需拿出破釜沉舟的定力。辰时开课,并不算早。”
苏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险些被这话震得背过气去——
这哪儿是读书?分明是拿绣花针戳脑门——痛得人脑仁儿发昏!
再说了,谁家正经人天不亮就抱着律法啃?她又不是要去考什么金科玉律的状元郎!她就是单纯的贪图美色啊!
“那个……”她刚要开口,却被郁赦截断话头。
“公主,此事就这么定了。明日辰时,微臣自会准时前来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拂袖转身,登车而去,马蹄声碾碎一地斜阳,徒留苏棠在原地目瞪口呆。
她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,忽然伸出手作“尔康状”——可惜,连半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揪住。
满心不甘地翻开那本册子,“辰时研读律法”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,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想她堂堂长公主,竟要每日破晓时分便从暖衾里被拎起来啃那些佶屈聱牙的律条?
这简直是麻绳拴豆腐——提不得!
不行,绝对不行!她苏棠就算是赖在被窝里装死,也绝不当这苦哈哈的“早八人”!
春桃扳着指尖如数家珍:“丞相大人,将军大人,寺卿大人,还有那位一心想中状元的公子——公主,您这是打算凑齐‘四大佳婿’么?”
苏棠指尖猛地戳向春桃的额头,没好气地道:“把顾知许那呆子给本宫划掉,谢谢!”
次日辰时。
春桃轻掀罗帐,声线软糯:“公主,该起了,已到辰时了。”
帷幔内静如深海,苏棠面朝里侧蜷成一团,鼻息均匀,显然还在周公处做客。
“公主,江大人已在书房候着啦。”春桃又扬声唤了句,指尖轻轻戳了戳被窝隆起处。
被窝里的人纹丝未动,只发出含糊的鼻音,连眼尾都没抬半分。
春桃抿唇一笑,象征性地又唤了两声,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转身晃进书房。
郁赦端坐在书桌后,闻言抬眸看向廊下,目光扫过空落落的门槛,神情未起半分波澜,却精准断言:“长公主怕是还未醒。”
春桃颔首如捣蒜:“可不是么,要不江大人明日再来?公主昨夜许是看话本子瞧得晚了……”
“明日复明日,明日何其多。”郁赦话音未落,已执起案头那柄乌木戒尺,起身时衣摆轻扬,“读书之道,贵在勤勉。我且等着公主醒来。”
这一等,直等到日头攀至中天,将琉璃瓦上的残雪晒得融成细流。
苏棠揉着眼睛从软枕上支起身子,懒腰还未伸完,便听春桃说道:“公主可算醒了。”
“江大人还在廊下候着呢,打辰时起就没挪过地儿。”
苏棠指尖动作猛地顿住,发梢乱糟糟地支棱着:咋的……大理寺都闲出屁了吗?
“先让他进来吧。”
片刻后,郁赦携着半缕残雪踏入暖阁,墨色大氅上凝着的霜花尚未化尽,便屈身行了个大礼:“微臣见过公主。”
苏棠趿着软鞋挪到圆桌前,茶盏刚沾唇便顿住:“春桃说你从辰时就开始等着的?”
“正是。”
郁赦抬眼刚要开口,目光却在触及苏棠未施粉黛、云鬓松散的模样时猛地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——纵使寻常世家女子,也鲜少以这般素面朝天的姿态会见外男,何况是尊贵的长公主?
苏棠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:“郁大人今日不去大理寺当差?这般擅自离开,不算旷工?”
郁赦垂眸掩去眸中异色,沉声道:“公主昨日所言,微臣铭记在心。”
“哎!你这人怎么这么急性子?”苏棠坐直身子,墨发如缎子般滑落在肩头,“昨日话还没说完,你倒先溜了——辰时实在太早,本宫起不来。依我看,午时开课再好不过。”
郁赦眉心微拧:“午时并非治学之辰。”
苏棠挑眉追问:“那适合什么?”
“午时三刻。”郁赦眼神冷凝,语气波澜不惊,“适合斩首。”
她盯着眼前端方雅正的大理寺卿,忽然发现这素来冷若冰霜的郁大人,竟藏着几分让人啼笑皆非的冷幽默。
苏棠神色郑重地望向郁赦:“郁老师,辰时真的太早了,实在起不来啊。”
郁赦眸光微沉,淡声道:“昔日慕将军率军驰援西岳关,亦是辰时开拔,公主当日可是身着华服,早早立在城楼之上。”
好你个郁赦,竟拿这事儿堵她的话头。若照此理,她倒成了“双标”之人?
“公主,一日之计在于晨,哪有千金之躯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?”
“本宫乃长公主,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,谁敢管我?”苏棠下巴微扬,眼底透着几分狡黠的顽劣。
郁赦无奈一叹,眉峰蹙得更深:“公主此言差矣……”
“本宫就言得这般!”苏棠托腮歪头。
郁赦却始终不为所动:“今日大理寺尚有要案待审,微臣不便久留。明日辰时,微臣自当准时前来。”
苏棠望着他眼底的固执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垂眸看向自己掌心,左手虚拢着“美色”二字,右手却沉甸甸地压着“早起”二字——暖阳透过窗棂晒得人骨头发软,比起在暖衾里睡到天大亮,眼前这抹清隽身影似乎也没那么勾人了。
毕竟京城里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如过江之鲫,何苦跟自己的瞌睡虫过不去?
她苏棠今日算是悟透了——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躺平。
“郁老师,”她忽然挺直腰板,一脸悲壮地摆手,“这书咱不读了成不成?我看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见郁赦神色一肃:“公主天资聪慧,不过一时倦怠,何出此言……”
“不!我就是蠢笨如牛、朽木难雕!”苏棠猛地站起身,“我是草包、是花瓶、是废物,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咸鱼!从今往后,本宫摆烂到底,你爱找谁教找谁教去!”
郁赦垂眸凝视着手中戒尺,指腹轻轻摩挲过戒尺上刻着的“戒骄戒躁”四字,忽而抬眼,目光如寒潭映雪:“圣上有旨,在这授学期间,无君臣之礼,唯有师生之分。”
苏棠只觉心口突突直跳——好个“无君臣惟师生”!昨日看这郁大人递课程表时言辞恭谨,原以为是个识时务的,却不想竟是块顽石! 可真是纸糊的棺材啊!坑死人!
“你是不是傻?皇帝的圣旨能困得住我?”她气极反笑,指尖戳向自己鼻尖,“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长公主,与你家皇上一母同胞!只要本宫说一句‘不想学了’,皇弟怕是连夜让人抬着御笔来写‘休学诏书’!”
郁赦闻言,喉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以陛下对公主的宠溺之态,眼前这话倒也不全是虚张声势——毕竟之前公主说“嫌太液池的荷花不够红”,陛下便命人往池底铺满了朱砂;公主又说“觉得垂杨絮扑脸痒痒”,陛下又立刻下旨砍了半城柳树。
郁赦的面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:“公主……您若肯将这般伶俐心思用在课业上……”
“本宫偏不,半分都不愿用。您究竟从哪儿瞧出本宫‘孺子可教’?实不相瞒,我早打定主意要当条躺平的咸鱼了。”
“躺平?咸鱼?何意?”郁赦眉心微拧,显然对这些市井俚语颇为陌生。
“就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!不瞒你说,我压根儿就不想学什么劳什子律法——毕竟啊,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。”
“既如此,公主当初为何……”郁赦话音未落,便被苏棠截断。
“还能为何?”她忽然倾身向前,眼尾微挑,笑意如蜜糖般黏腻,“自然是瞧着郁大人丰神俊朗,看上你了呗,想多些机会与你亲近亲近。”
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劈在头顶,郁赦猛地站起身,袖中茶盏“当啷”翻倒,滚烫的茶水溅上指尖也浑然不觉。
他后退半步,耳尖霎时红得要滴血:“公、公主切勿戏言!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