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则幽芳阁一事,早就在皇上的谋划之中。
半月前,惊鸿卫便向皇上密报,有前朝余孽借青楼之便接触朝臣,企图刺探朝中机密。
之所以按兵不动,正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——幽芳阁不过是情报中转的明面据点,藏在暗处的幕后主使,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。
此时西边昌人突然作乱,西岳关守军溃败,城池已濒临沦陷。
此事尚未昭告天下,唯恐引发民心惶惶。皇上紧急召回镇守北岩堡的慕韧,打算派他领兵抗击昌人,收复西岳关。
却不想惊鸿卫又报,慕韧之弟慕言竟出现在幽芳阁。联想到慕韧之父曾被先帝冤杀,血溅天牢以证清白,再加上“慕韧”之名中的“韧”字谐音“忍”,难免引人猜忌。皇上不得不心生疑虑,当即命大理寺将慕言缉拿归案,想借此观察慕韧的反应。
恰逢苏棠前来求旨介入调查,皇上便顺势应允,权当是一步闲棋。
顾知许此次与苏棠同行查案,实则奉了皇上密旨——美其名曰协助,实则暗中监视。
待慕韧面圣回禀幽芳阁一案时,所陈暗访细节字字属实、毫无保留,竟与惊鸿卫暗中调查的结果分毫不差,这才让皇上心中的疑虑稍减。而顾知许的一番话,更如定心丸般让皇上神色放松下来。
“启禀陛下,依微臣观察,慕将军言行并无不妥,对朝廷忠心可鉴。西岳关战事吃紧,满朝文武之中,唯有慕将军可担此重任。”
皇上听罢,满意颔首:“既如此,便依丞相所言,着慕韧领兵收复西岳关。”
至此,皇上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。他深知,若慕韧真与前朝余孽有所勾连,西岳关恐再无收复之日,如今局势便如履薄冰。幸而慕韧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,未负圣望。
心中的疑虑消散后,皇上兴致渐起,竟动了撮合姻缘的心思。
“方才与皇姐所言并非戏言,朕为丞相和沈小姐赐婚如何?”
顾知许闻言,眉梢微挑,撩袍跪地:“承蒙陛下垂爱,只是臣与沈小姐不过旧识之交,并无儿女私情,还望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“是吗?当真如此?”皇上微显讶异,“朕还觉得……”
话至此处便摆摆手,本就是即兴一提,倒也不执着:“罢了,此事不强求。”
彼时苏棠已步出大殿,立于阶下。雪花纷飞间,她缓缓回首望向深红殿门,唇角勾起一抹轻笑。
“公主在看什么?”春桃撑着伞,见自家主子眼神莫测,不由疑惑。
苏棠收回目光,懒洋洋登上马车。待寻了个舒适姿势歪靠上去,才慢悠悠开口:“瞧那殿门高耸威严,竟似要吃人一般,离得近了,只觉自己渺小如蝼蚁。”
春桃失笑:“您又胡说,您可是长公主,怎会渺小?”
“唔。”苏棠闭了眼,忽然低笑,“我是草包长公主啊。”
春桃眼神一黯:“公主不必在意那些传言……”
“谁在意了?”苏棠晃了晃手炉,“吾日三省吾身:饭吃饱了吗?酒喝爽了吗?觉睡好了吗?哦~对了,在加一个,有帅哥了吗?”
“傻人有傻福,”苏棠忽然睁眼,指尖戳了戳小丫鬟的额头,“有时候犯傻,反倒是保命符呢。”
春桃有些似懂非懂,尚未及追问,便听苏棠扬声吩咐:“出发,去将军府。”
车夫应了声,马车轱辘转向,碾过阶前残雪,朝着将军府方向缓缓而去。
听闻门房禀报长公主到访,慕韧只觉头皮发麻,耳根发烫,果然还是来了......
正在临帖的慕言忽的抬头,眼底泛起惊诧:“长公主?可是天牢里那位神仙姐姐?”
慕韧却未搭话,直接搁笔带着幼弟往前厅走。
“哥!我要跟不上了!你走的太快了!”
前厅里,苏棠正翘着腿慢悠悠啜茶,目光扫过将军府的陈设——若说她的公主府是金粉堆就的暖阁,这儿便是寒铁铸成的冰窟。满室冷肃得近乎家徒四壁,连多一幅山水屏风都欠奉,显然主人对吃住全然不上心。
她刚将茶盏搁回案几,就见慕韧大步流星跨进门槛,他身后跟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,正是前日刚从大理寺放出来的慕言。
他见到苏棠时眼睛倏地亮起来,脱口便唤:“神仙姐姐!”
苏棠尚未应声,慕韧已沉下脸低斥:“不得无礼。”旋即带着慕言俯身行礼,“微臣参见长公主,愿长公主万福金安。”
茶盏将触唇边的手忽然顿住,苏棠抬眼望着行大礼的二人,眼尾微挑。
见慕韧神情端肃,眉间竟凝着几分疏淡,她托腮轻嗤:“慕将军这是三日不打,要上房揭瓦了?怎的又跟本宫摆起官架子来?”
慕韧喉头微动,垂眸应道:“微臣不敢。”
苏棠指尖叩了叩茶盏,直言道:“本宫来寻你,所为何事你当清楚。令弟已安然无恙,本宫既应了你的事,如今便该你履约了。”
她的话含而不露,厅中却唯有慕韧听得明白,指节在袖中轻轻一扣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慕言虽听得云里雾里,却唯独听懂了救命之恩一节。他想起兄长曾说过“有贵人相助”,忙不迭屈膝跪下:“草民慕言多谢长公主救命之恩!”
苏棠抬手虚扶,眼尾带笑:“谢倒不必,我救人从不是白救。”说着转向慕韧,指尖叩了叩桌沿,“慕将军,该给个准话了——是你随本宫走,还是你随本宫走,或是你随本宫走?”
慕韧垂眸不语,墨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。
苏棠忽而起身逼近,见他偏头避闪,索性抬手按上他心口。掌下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,她指尖轻颤,笑意更浓:“慕大将军,事儿办成了便想赖账?难不成对本宫如此不负责任?”
“微臣……”
“除了‘微臣不敢’便没别的?”苏棠截断他的话,指尖顺着衣襟一路向上,掠过喉结时故意顿了顿,最终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,“本宫看你啊,是粪缸里学游泳——死都不怕。”
慕言:OS神仙姐姐这说的都是啥啊~
慕韧垂眼任她动作,直到下颚被抬起,不得不与她对视。他喉结滚动,忽然偏头避开那抹指尖,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。当他再次抬眼时,眼底的恭谨已被暗涌取代,目光沉沉如淬了冰的刀,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灼热:“公主当真想清楚了?”
声线低沉沙哑,像是困兽出笼前的最后一声呜咽,又似雪夜松枝断裂时的清响,藏着试探与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