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门槛,郁赦领着苏棠在刑罚院内缓步绕行。
经不住她再三央求,他只得拿起一具齿状铜刷,声线清冷:“这是骨洁刷。先用利刀剔除皮肉,再以绿矾油浸刷骨面,反复磨刮至白骨净如琉璃。”
苏棠指尖微蜷——这绿矾油,不就是能蚀骨的硫酸?
郁赦又举起一只覆着尖刺的青铜碗:“此为安魂罩。扣住太阳穴后以铁锤击打,二百锤下去,受刑者口不能言、目不能视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最终成半痴之态。”
苏棠喉间微动,目光落在那碗沿干涸的暗红痕迹上。
“这是寻香布。”他展开一块浸透褐色液体的粗麻布,“以狗血混合五毒汁液浸泡,蒙住口鼻后片刻便窒息,眼球突爆而出,眼睑合拢不上。待受刑者青筋暴起时,再骤然掀开,再反复施为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侧眸看她:“公主可还要继续听?”
“自然。”苏棠挑眉,指尖戳了戳他持布的手腕,“郁大人莫不是想吓本宫?这般‘小儿科’的阵仗——”她扫过满墙刑具,唇角扬起一抹不屑,“本宫还嫌不够尽兴呢。”
“郁老师请继续啊,本宫还想听这具刑具的用法呢——还有这个,那个,这个是什么,那个怎么用?”苏棠指尖连点,目光在刑具间游移,浑然不觉自己对“血腥知识”的渴求已惊世骇俗。
郁赦望着她眼中跳动的求知欲,忽然意识到——眼前这位长公主,从思维到胆识都与寻常女子判若云泥。莫说闺阁千金,便是刑部狱卒初见此等刑具,也难免两股战战,她却像在观赏精巧的手工艺品。
“公主当真……不觉得可怕?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苏棠挑眉看他,神情诧异:“为何要怕?这些刑具不是为犯人所设的吗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我为何要怕?我是犯人吗?难不成还会用在我身上?”
郁赦淡声道:“但这些刑具模样可怖,刑罚亦令人闻之胆寒,常人见了难免心生惧意。”
苏棠颔首:“你说得不错,刑具看着瘆人,刑罚也确实有违人道,可它的用处本就是威慑镇服那些不法之徒,自然叫坏人胆战心惊。”
“但对我这样的良善之人而言,这些刑具刑罚说白了是护佑我们的屏障,只会让我倍感安心。”
“所以啊,对它是惧是安,全看用它的人是谁。”
郁赦彻底怔住:“公主竟能这般看待刑具?”
“对啊,本宫说的真是不错啊!看来本宫这草包脑袋,偶尔也能冒出些金句?”
“不过这些刑罚的名字是谁取的?”她忽然指着“安魂罩”挑眉,“母牛挂鞭炮——真是牛逼爆了啊!”
“……正是微臣所取。”郁赦神色自若。
苏棠迅速转移目光:“咳,哎对了,方才那捕头不是押进刑罚院了吗?人呢?”
“行至阎王墙便吓破了胆,”郁赦淡淡拂袖,“屎尿齐流,厥过去了。”
回程路上,郁赦忽而开口:“公主觉得,这刑罚院与你想象中可有差异?”
苏棠望着墙上斑驳的苔痕,轻笑:“原以为是森然地宫般的所在,却不想只是处农家小院般的院落。”她侧头看他,眼尾扬起狡黠弧度,“不过现在才明白——真正叫人胆寒的从来不是屋子,而是屋子里的‘手段’。手段在哪里,刑罚就在哪里。”
郁赦脚步微顿,侧目看她被风吹起的鬓发,唇角忽而扬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苏棠才跨进公主府门槛,尚未卸下披风,入宫的旨意便紧随其后。她咬了口案头的苹果,慢悠悠晃进御书房时,只见皇上一看见她,便直揉眉心,连腰板都塌了几分。
“皇姐竟要跟郁赦学《乾元律》?”他语气里还飘着三分惊诧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苏棠挑眉——好个郁赦,竟是半点不耽搁。面上却一派从容:“不然呢?”
“为何突然想学律法?”皇上仍不死心,总觉得这画风不对。
她啃着苹果眨眼,神情认真:“皇弟不是让我‘换个目标霍霍’么?我这不是谨遵圣意?”
皇上看着御案上被捏得变形的奏折不说话——OS朕是说了“别盯着武将折腾”,可没让你去祸害大理寺卿啊!这满朝肱骨之臣,还能剩下几个经得起你霍霍?
皇上敛了笑意,指尖叩击着御案:“皇姐可知,郁赦此人刻板至极?一根筋起来,连朕都要头疼三分。”
苏棠漫不经心抛着苹果核:“他刻板他的,与我何干?”
“皇姐究竟看上他哪点?”
“还用问,可定是脸啊,不然你以为?”
果然……皇上扶额长叹,早该料到这肤浅的理由。原以为皇姐转性,不想还是那副“美色误国”的做派。
“所以学律法是假,觊觎美色是真?”
“知我者莫若皇弟也。”苏棠煞有介事点头,“赏你一朵小花花——说吧,帮不帮我啊?”
皇上岂能不帮?将这尊煞神引去折腾郁赦,也算替慕韧将军挡了灾。待那小子班师回朝求赐婚时,倒能省些麻烦。
“罢了!”他一挥衣袖,“朕助皇姐便是!”
话音未落,已着人快马追回刚出宫门的郁赦。
郁赦掀帘入殿时,见苏棠翘着腿啃苹果的模样,眸中波澜未惊——显然对这般阵仗早有预判。
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爱卿免礼。”皇上指了指榻上的苏棠,“长公主已与朕言明,欲研习《乾元律》。郁赦,劳烦辛苦一点,做长公主的老师,好好教习教习她!”
郁赦再次行礼,声线清冽如霜:“微臣定当倾囊相授,助长公主……早日归入正途。”
“正途”二字刺得苏棠咬苹果的力道一滞——合着在这古板家伙眼里,她从前竟都是“歧途”?
皇上瞥了苏棠一眼,眼底尽是无奈——自家皇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,想让她走正途,怕是比让铁树开花还难。
此时,郁赦忽然开口:“既蒙陛下委以师责,微臣斗胆请一道圣谕。”他抬眸看向御座,神情端肃,“授课期间,唯有师生之礼,不分君臣之别。”
皇上闻言立刻看向苏棠:“皇姐可愿应下?”
苏棠指尖摩挲着苹果核,眼底掠过一丝兴味——师生名分凌驾于君臣之礼?这禁忌感倒比话本子里的桥段还要刺激。刺激!这可太刺激了!
她指尖轻挥,皇上便心领神会地落了笔。
待郁赦携旨离去,皇上却将苏棠留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叮嘱:“郁赦那性子,刻板得堪比老学究。皇姐若哪天被他气着了,可莫要找朕哭诉。”
这口吻……怎么似曾相识?
苏棠挑眉:“当初你说慕韧时,也是这副腔调。”她晃了晃空了的果核,“放心吧——你看,霍霍慕韧时可没找过你哭鼻子吧?你说让我换一个目标,我就换一个霍霍!”
“瞧瞧,”她忽地凑近御案,“全天下去哪儿找我这么省心的皇姐呀?”
皇帝看着她眼中狡黠的光,郁爱卿,自求多福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