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马车后,顾知许随手将糖葫芦搁在案几上,便阖目假寐,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。
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,沈秋云连声都不敢出,只默默缩在角落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她出身农家,而顾知许本是江南世家公子,只因那年洪灾才逃难至她的村子。犹记得,不过短短一个时辰,“村里来了小仙童”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。那时年仅十岁的她,初见他如玉般的面容,惊为天人,满心欢喜,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。
可顾知许身上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,即便年少也不曾消减半分。他待她虽不失礼节,却始终带着几分客气与距离。随着年岁渐长,沈秋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是难以跨越的阶层鸿沟,无论她如何努力,都无法消弭这份差距。
沈秋云的父亲临终之际,颤巍巍地攥住顾知许的手。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恳求:“我知道这穷乡僻壤留不住你,你迟早要展翅高飞。我别无所求,只求你念在这些年我对你的照料,日后能照拂我家丫头。她...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啊……”
顾知许静默着回握住那双枯瘦的手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父亲离世后,他便离开了村子,如同断线的风筝,消失在沈秋云的生活里。再重逢时,昔日的少年已高居丞相之位,成了权倾朝野的百官之首。
沈秋云望着意气风发的顾知许,恍若隔世。他就像高悬天际的明月,清冷皎洁,光芒万丈,而自己不过是尘埃里仰望月光的人。这份天差地别的距离,早已掐灭了她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。能因顾知许的照拂,从农家女过上如今的生活,她已然满心感激,再不敢有丝毫奢望。
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却将她视作眼中钉,一次又一次地刁难、羞辱,让她在这看似安稳的生活里如履薄冰。
起初她性子怯懦,每每遇困只能依赖顾知许出面解围。次数多了,也渐渐从夹缝里琢磨出几分自保的法子。
沈秋云正陷在回忆里辗转思绪,顾知许忽然开口:“既然长公主发了话,择日去公主府拜见吧。”
她愣了愣,眼底浮起诧异:“我……真的能去吗?”
“但凭你心意。”顾知许眼帘轻垂,复又陷入静默。
另一边马车内,春桃气鼓鼓地攥着帕子:“公主,您怎的还邀她进府?还说要一起堆雪人?”
苏棠慢悠悠抿了口茶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:“这咋了啊?我啊,觉得她生性还挺单纯的。”
“谁?她单纯?她方才那套把戏,从前不知使过多少回!哪次不是惹得您整夜睡不着觉?”
苏棠指尖轻点桌面,跟着点了点头:“所以说,我的修为见长了。”
春桃撇撇嘴:“反正奴婢瞧着她就喜欢不起来!”
苏棠忽然轻笑出声:“你自然喜欢不起来,你又不是断袖。”
春桃被她家语出惊人的公主弄得耳尖爆红,一时语塞。
马车停在胡同口,苏棠提着药包叩响云归远的院门。等了许久无人应答,正当她以为家中无人时,木门“嘎吱”一声露出条缝。
云归远面色泛着异常的潮红,身形摇摇欲坠,整个人虚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下。
苏棠眉心骤紧:“你这什么情况啊?”话音未落,指尖已触上他的额头——烫得惊人,像团烧得正旺的炭火。“我去,竟烧成这样!”
云归远费力地眨了眨眼,嗓音沙哑得像是掺了沙砾:“怕过了病气给姑娘,您过几日再来吧……”
“还过几日再来?是等着给你收尸么?”苏棠转头冲春桃喊,“春桃,快去请大夫!”
云归远眼皮重得几乎黏在一起,仍强撑着摇头:“不、不用请大夫,太贵了……”
苏棠直接推门进屋,半架着他往内室走:“我的银子请大夫,与你何干?”不等他再开口,便将人按到床上,扯过被子严严实实盖住,“少废话,好好躺着!”
云归远本不愿在苏棠面前露出这般狼狈模样,可此刻他双腿发软,连站稳都成了奢望。强撑着起身开门,已是耗尽了全身力气。此刻脑海里更是一片混沌,神智渐渐散了焦距。
“姑娘……离我远些……”他嘴唇微动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。
苏棠却不以为意,随手将药包搁在桌边:“我身子骨硬朗得很,旁人都‘三阳’了,我连个喷嚏都没打过,哪有那么容易被传染?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这个……”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眩晕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不看大夫……我没事……姑娘……离我远些……”
苏棠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,忽的笑出声——这人怕不是烧糊涂了,竟在这儿翻来覆去说胡话?
外头春桃请大夫估计还要些时候,她索性取来铜盆,绞了块冷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上。
未过多久,春桃便领着太医匆匆赶回。太医一见到苏棠便要行大礼,却被她抬手止住:“先诊治病人。”
太医定了定神,随即俯身诊察云归远的脉象。少顷,他拱手禀道:“回....公,额.....小姐,这位公子患的是温病。”说罢铺开纸笔写下药方,递给春桃,“照此方抓药即可。”
“小姐有所不知,这位公子体质孱弱,胎里带的病根儿,温病反复发作是常事。若想根治,需得花些年月悉心调养。”
苏棠挑眉:“这么说,他是三天两头就得发烧一回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待太医离去,苏棠支着下巴打量床上的人,轻声嘀咕:“难怪死活不肯请大夫,原来是烧出经验了。”
不消片刻春桃便抓药归来,手脚利落地煎好药,端进了内室。
苏棠盯着碗里黑漆漆的中药汤,顿时一阵头皮发麻。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接过药碗,小心翼翼地凑到云归远唇边。
春桃见状忙道:“公主,还是奴婢来吧。”
苏棠摇头拒绝:“不必。”
“可您瞧,药都顺着衣领流进去了……”春桃无奈提醒。
苏棠动作一滞,看着云归远前襟晕开的药渍,干咳两声:“好好好,退位让贤,你来你来。”说着便将药碗递给春桃。
喝过药后,云归远的呼吸渐渐平顺,不再像先前那样粗重得如同拉磨。紧绷的眉梢也随之舒展,神智逐渐清明起来。
“姑娘……”云归远喉间溢出低哑的声响。
“怎么了?”苏棠歪头看他。
“有劳姑娘照顾了。”
她摆摆手:“我可没怎么照顾,都是春桃在忙前忙后,我就喂了你两勺药,还全洒衣领上了。”
云归远的耳尖微烫,一时语塞。
“其实姑娘不必如此劳神,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,都是些老毛病,歇几日便好。”
苏棠抱臂挑眉:“发烧烧成傻子了怎么办?你早前可是答应过我要考状元的——难不成想做个白痴状元?”
这话如同一把野火燎过耳尖,云归远本就泛红的脸颊骤然漫上一层薄霞,指尖不自在地攥紧被角,慌乱道:“在下、在下自当拼尽全力……”
苏棠忽然放柔语调:“所以啊,往后觉得不舒服就赶紧请大夫,别硬抗着。”
他赧然颔首:“姑娘教训得是。”
“得了吧,你现在说话跟公鸭叫似的,省点力气吧。”
云归远的耳尖红得几乎滴血,索性闭上眼开始装睡。
苏棠瞧着他满脸羞赧的模样,忽然起了逗弄心思:“你可知方才烧糊涂时,做了什么傻事吗?”
云归远身子猛地僵住,喉结滚动两下:“做、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你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,非说要抱抱我。”苏棠眼尾微挑,笑意里藏着狡黠。
他面露惊惶,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辩解时,却听她又添了把火:“还说我生得像仙女,又美丽又聪慧,又漂亮又大方,脾气温和又幽默风趣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——”她故意拖长尾音,瞧着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,才慢悠悠补完,“你说你好喜欢我哦……”
云归远瞳孔骤缩,刚退下去的潮红又猛地漫上脸颊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睫毛剧烈颤动着,他慌乱地别过脸去,连指尖都在被褥下攥成了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