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照身

叶阳家祖训除了“三不出剑”，还有每日晨起“照身”。

对前者，叶阳辞恪守家规。对于后者……他就没那么勤快了，十天半个月能有一次就算好，要不就是剑气攒到快要漫溢才想起来。

秦深对此一直感到好奇，但不窥人功法是江湖规矩，哪怕夫妻也不应肆无忌惮，所以他从未在叶阳辞闭门“照身”时去打扰。

直到有日，叶阳辞忘记锁门，秦深去而复返推开剑室之门时，见他赤着上半身，长发披散，仅穿一条白色绸裤，打坐于辞帝乡剑前。

六面唐剑插在地面，笔直竖立。雪亮剑身如三棱镜，折射出的乌发雪肤在方寸之间交相辉映，久视使人目眩神迷。

叶阳辞放在膝上的双手掐兰花印，闭目冥想，嘴唇翕动。

秦深简直要被那十根修长玉白、尖端透粉的兰花瓣迷去了。他屏息端详许久，忽然很想知道决云心法的口诀有多玄妙，才能衬得上如此美妙的打坐姿态。

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上前，挨近了去聆听，终于听清了叶阳辞的呢喃微语：

“於菟不听话用我的‘空山无雨’磨爪子，但我不生气……秦炎开这小坏蛋屡次拖欠窗课，但我不生气……”

秦深失笑：“空山无雨”是阿辞新订制的一套春夏秋冬系列衣衫，刚拿到手就损坏了，难免心疼。今日记得为他再订一套新的。至于耍赖皮不写窗课的秦炎开，交给伽蓝嫂嫂，狠狠赏他一顿笋干炒肉，能老实两个月。

不知还有什么惹阿辞生气，一并料理了。秦深继续听。

叶阳辞：“秦涧川这王八蛋每日索需无度，变着花样折腾，但我不生气……平心静气世界美丽深呼吸，杀夫证道因噎废食不可取……”

秦深：……

秦深屏住呼吸，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剑室。

12.画师

画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，姑且唤他“丹青子”吧。

丹青子热爱绘画，尤其擅长画场景与人物，但他惯用尖笔，笔下人物衣多皱褶，似身披薄纱，刚从水中捞出，故而不被崇尚“吴带当风”的大岳画坛主流认可。

他的画作，也就一幅《瑶王出京图》因为场面壮观、角度特别，卖出了个还算不错的价格，其他画作几乎无人问津，故而生活潦倒。

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，某日竟被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绑架了。

丹青子走出封闭的马车，重见天日时，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南疆大瑶山，面前高居王座的年轻男子，赫然就是他笔下最值钱的男主角。

——难道是他的《瑶王出京图》触犯什么异族禁忌，激怒了这位三苗之主，故而不惜千里派人将他绑来，要当众处以极刑？丹青子瑟瑟发抖。

谁料瑶王走下白银王座，绕身踱步一圈后，语带凉薄地问：“那幅《二圣大婚图》也是你画的？”

丹青子一边发抖，一边点头。那幅虽然也卖出去了，但售价极其低廉。主要是因为观礼的人太多，其中画手无数，每个都比他画得好。

难道那幅画也触了瑶王的霉头？这霉头也未免隔得太远了吧……

瑶王眯眼打量他，眼神阴冷，仿佛下一瞬就要下令将他拖出去，扔进虿坑里喂蛇蝎。丹青子满心绝望，瞑目待死。

却听对方说道：“我要你画一幅叶阳辞的全身像，就用你那‘曹衣出水’的笔法，要尽量逼真。画得我满意，赏你千两白银，专人护送回京。若我不满意，你就留在大瑶山精研画技，一直画到我满意为止。”

丹青子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，哪儿敢不同意。

于是他交了六次稿，在大瑶山住了大半年，终于在第七次交稿后，没有再被瑶王阴阳怪气地挑剔。

这幅新作与人等身，挂在壁上，如真人对面而笑。瑶王望着画像发怔，片刻后方才吐了口气：“赏。”

丹青子被一箱箱搬来的银锭晃瞎了眼，忙不迭地又掏出另一幅人像，献宝般呈给瑶王：“大王，可是要在南疆供奉二圣画像，宣承王化，凝聚人心？小人这里还画了一幅，不如一并挂上。”

他抱着领双倍奖赏的跃跃之心，一个箭步上前，将云彰帝的画像，挂在了大君的旁边。

二圣并肩，双日照临，实在是美得很。

瑶王的脸瞬间就黑了，转头怒视他：“多此一举！画蛇添足！把秦深的拿走，烧了！”

丹青子大惊失色，叫道：“可不能啊！损毁天子画像，是大不敬的死罪！大王若是觉得画得不好，小人重画便是了……”

瑶王咬牙：“谁要你重画！我说烧了，没听见？”

旁边的王臣们上前劝说：“画都画了，烧毁的确不敬，万一传到朝廷耳中，那些本就不忿南疆自治的官员们，又该上疏抨击我们不服教化了。”

再三劝说下，瑶王方才收回成命，叫人将云彰帝的画像卷起装盒，随意塞进书架最下层的故纸堆里。

而叶阳大君的画像则挂在瑶王府“宿雨楼”大厅正壁中央，精心裱糊过，还参照了西夷技法，以木框与琉璃镜片将之镶嵌其中，能传百代不腐。

丹青子抱着银箱，坐在离疆的马车上颠簸时，恍如南柯一梦。

他心惊胆战地想：瑶王如此不敬天子，可是对大岳有不臣之心？可看他对大君的态度，又不像是要揭竿造反——万一造反，我在画作上留的署名会不会成为附逆的证据？

丹青子不敢回京，在江西拐了个弯，连夜逃去徽州。

从此他在徽州定居传代，不画人物而改画山水，成为后世新安画派的奠基人之一。

丹青子姓丁。

13.李鹤闲

李鹤闲因为自己的画像没有入麟阁，有些不服气。

明明他的资历比韩鹿鸣老多了，天子龙兴之前，他就已是潜邸的教授。多年追随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怎么就不能给他腾个位置呢？

为了凸显个人价值，他可了劲儿地给云彰帝出谋划策。

皇上不纳，他便去找大君献计。

计甚妙，得到了大君的夸赞。大君说：此计有一种不顾天下人死活的美好。

李鹤闲险些因为此事，被皇上以教唆罪正法。幸得叶阳大君求情，才留得性命，爵位俸禄也没削。

经此一事，李鹤闲彻底息了献策之心，过上闲云野鹤的退休生活。

14.渤海

云彰二年，渤海大戚掠勃堇来朝，向云彰帝、云中君俯首称臣。

渤海因此恢复国号，终其一朝不曾背离大岳。数百年后并入中原版图，更名为远东省。